摘要: 过去十年间欧元区经济一直受美国带动.目前，美欧经济依赖不相对称的内在机制并未改变；在本轮全球经济衰退中，欧元区德、意等大国经济衰退程度显著深于美国，而从财政、货币、汇率政策的刺激力度，从企业救助负担等方面看，欧元区都逊于美国。因此，欧元区经济复苏步调仍将晚于美国，并受美复苏带动。美欧经济互动的历史和现实能够提供深刻启示。

一、近十年来欧元区经济一直受美国经济带动

表1：1996～2008年主要欧美经济体GDP实际增长率(％)

资料来源：欧盟统计局和美国商务部经济分析局。

    美国GDP增长和EA16明显表现出美国GDP变动在先，EA16变动在后的带动关系；EU27、EA15、德国、法国GDP增长率之间表现出同步。为确认美国和EA16经济增长率的带动关系，我们记年份为t，以1997～2008为样本年份，以美国增长率A_美国为自变量，以EA16增长率A _EA16为应变量，可得如下两个基本有效的回归方程。

   A _{EA16 (t)}=0.294A_{美国 (t )}+0.357A _{美国 (t -1)}+ 0.240A_{美国(t - 2 )}－0.507

    (R ²_adj =0.615; D.W.=2.24; sig(F)=0.013)

   A _{EA16 (t)} =0.661A_{美国 (t -1)} + 0.146

(R ²_adj =0.592; D.W.=2.78; sig(F)=0.002)

从两方程看到，当年、上年、本年美增长率对当年EA16增长率都有带动作用，其中以上年美国增长带动效应最为明显。

二、欧美之间的经济地位和依赖关系仍不相对称

美国相对优越的国际经济地位，是在短期经济步调上，美国能带动包括欧元区在内的其他经济体的主要深层原因。(1)美元拥有强势国际货币地位。国际贸易是全球经济的主要拉动力之一，而美元仍是国际贸易结算和价值储藏的主要货币工具。如果国际贸易使用美元作为中介，那么其他经济体则只能卖出后获得美元，再去买入;而美国能够先印钞票，买入后再卖出，甚至买入后不卖出；由此看到，美国进口，在技术上为“以美元为中介的链条式国际贸易”提供“启动条件”；而美国是否进口，当然由美经济状况决定。(2)美国金融市场为全球主要金融中心，能为美融入大量资金。如果以美商务部公布的“其他经济体拥有美国金融资产总量-美国拥有其他经济体金融资产总量”作为美净融入金融资源总量的度量，那2007、2008年末该指标值分别为7678.5、5465.9亿美元。美元国际货币地位和美国强势金融市场，既为美国经常、资本项目双逆差弥补提供支持，也使美货币政策一定程度承担着全球货币政策功能。(3)美国科技和产品创新实力，仍一定程度超越其他经济体。20世纪90年代，美国曾是计算机、IT等全球新兴产业的策源地；2007年，美国正式专利注册数量为5.2万项，约占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总计15.6注册总量的三分之一，而位居第二、第三位的日本和德国，专利注册量分别相当于美国的54％、35％。

主要因货币、金融和科技上的优势，大多数非美经济体和美国之间，都按类似模式，形成不对等经济关系，其主要特征是：(1)对美贸易拥有顺差；对美出口占本体出口总额、GDP的比重，大于美对其出口占美出口总额、GDP比重；(2)相当多经济体对美国在FDI资本项上也拥有盈余；(3)由于贸易和长期资本项目上的美元顺差，其他经济体拥有一定规模美元外汇储备，储备中相当大部分，以金融资产形式存放于美国金融市场。

欧美之间经济联系也存在一定不对称性。(1)欧元区对美贸易也发生顺差。据美国统计，2008年美发生贸易逆差8402.5美元，其中对欧元区逆差1102.1亿美元，占全美逆差13.1％。(2)欧元区对美需求依赖强于美国对欧元区需求依赖。2008年，美对欧元区出口占美GDP比率为1.4％；而欧元区对美出口占欧元区GDP比率为1.5％，其中德国对美出口占德GDP比率达3.0％。(3)据美统计数据计算，2007年末，美国流向欧元区FDI存量为9153.3亿美元，略高于欧元区输往美国FDI存量8200.4亿美元。(4)由于美国和欧元区之间在贸易、长期资本项目方面都处逆差地位，可想见，美双项目逆差也得通过美元铸币税和美国金融市场资金净流入才得以弥补。(5)美在技术和产品创新上仍领先欧洲。对比地看，相比欧元区，美国经济地位稍处优势，欧元区对美依赖较美对欧元区依赖程度更大。

需说明，若以德国作为欧元区国家典型代表(2008年德GDP占欧元区的27.3％)，则从历史纵向和德日横向对比，德美经济“外围-中心”式不对等联系已有所削弱。(1)对美出口在德出口总额中比重持续下降。2001年，该比重为 10.6％，2008年已降至7.1％，而同年日本对美出口占日出口总额比重仍达17.6％。(2)德已不再是外汇储备大国，由此至少德官方储备，不再是美金融资源流入的大额来源。从20世纪70年代，德外汇储备也曾持续大幅攀升，到1992年达1790亿马克峰值，其中相当大部分是美元资产；但2009年5月，德外汇储备只有382.5亿美元，而近年日本外汇储备均在万亿美元附近。德美贸易份额下降和德外汇储备下降的主要原因是：因欧盟共同市场和欧元区货币联盟建设，德对欧盟伙伴贸易份额持续上升，已至约65％，对全欧伙伴贸易比重则高至75％；且这些贸易绝大部分使用欧元结算。

三、欧元区大国经济衰退程度比美国更大

尽管本次全球经济危机由美次贷危机而引发，但要从经济整体衰退程度上看，欧元区经济，特别是德国、意大利经济所打击比美国更大。以GDP季度持续环比负增长作为衰退，则各国衰退发生前起始季度是：美，2008年第2季；德、法和意，2008年第1季。自起始季至2009年1季，各国GDP降幅分别为：美，3.2%；德，6.9％；法：3.3％；意，6.0％。欧元区经济大国德国GDP深度衰退，主要原因是作为支柱产业的各制造业均遭重创。从持续下降起点观察，2008年1月至2009年5月，美国工业生产指数持续下降幅度为14.9％；而2008年4月至2009年4月，德国制造业指数降幅达22.6％。

为什么美国是全球经济危机最初肇事者，但德国、意大利等国经济受创程度更大呢？主要原因可归结到需求模式、受损产业、国际金融等方面的差异。

(1)需求模式。美经济以内需为主要拉动力，2008年出口依存度只有12.8％；而2008年德出口依存度为39.9％，且德出口以汽车及配件、电子电气、机械及设备、化工等产品为主，这些产品都属于高收入弹性、经济周期敏感型产品。由此，外部市场景气稍转弱，便会引发德国制造业产出的较大衰退。

(2)受损产业。在本次金融危机中，受创程度最大的是金融业和汽车制造业。然而，对美金融业而言，只要金融机构破产重组，挤出金融泡沫，美国仍然是全球金融中心；对美汽车制造业而言，其在全美GDP中份额不到1％。再看德国，金融危机之后，金融危机在德银行体系引发8160亿欧元问题资产，相当于2008年德GDP总额的82％。德汽车业则在德GDP中占到约20％，尽管德推出“以旧换新”汽车消费刺激政策，极大提升德汽车消费内需，但2009年1～5月，德轿车产量还是同比下跌28％，出口同比降幅更是高达38％。

(3)国际金融。由于前面提到的美元和美金融市场国际地位，美国金融业损失中有相当大部分，会通过美增发货币和继续融入顺差国美元资金而得以化解。对比地看，德国银行的问题资产之中，有相当大比例是德银行所持美国市场美元计价资产，未来，它们却要通过德银行、政府动用其他价值资源予以消化。

四、欧元区和欧盟政策刺激力度受许多因素制约

危机发生后，美欧日发达国家政府范围，所采取应对政策可归结到银行和企业救助、财政收支、货币政策等方面。我们注意到，这三方面，连同欧元汇率表现，都表明欧元区经济刺激力度不如美国那样相对充足。

(一)欧元区财税刺激规模受制于欧元区财赤率纪律约束。2008年初，布什政府出台1680 亿美元减税方案；2009年2月，奥巴马正式签署总额达7870亿美元的经济刺激方案。仅此两项收支让与，就相当于2008年美GDP的6.7%。2008年美财政赤字占GDP比率为3.2％；美国会估计美2009、2010年财赤率将分别达11.9%、7.9%。欧元区财税刺激力度和赤字相对规模难以和美国比拟。尽管2008年10月欧委会允许欧元区成员国财赤率暂时超过3％；但毕竟是一项临时措施，尽快将财赤率回复到原定标准以内，是大多数成员国难以舍去的心结。欧委会于2008 年11 月批准一项总额达2000 亿欧元的经济激励计划，分别由欧盟、成员国预算各承担300、1700亿；这一总额只相当于欧盟年GDP的1.5%。据欧盟自身于2009年3月中旬声称，至当时，欧盟及各国刺激经济的财政投入约相当于欧盟GDP的3.3％。从欧元区大国德国情况看，德政府分别于2008年11月和2009年1月推出总额分别为300、500亿欧元经济振兴方案，这两项总和相当于2008年德GDP的3.2％。2008年欧元区平均财赤率为1.9％，其中德国为0.1％;据欧盟估计，2009、2010年欧元区平均财赤率分别为5.3％、6.5％；其中德国分别为3.9％、5.9％。这些都和美国有差距。并且，即便达到这种财政刺激力度，欧元区领导人也时刻警惕，生怕威胁欧元区财赤率纪律严肃性和影响欧元架构稳定。3月中旬，德总理默克尔呼吁将应对工作重心放在金融监管，意图在于表白德不对美赤字政策跟风的态度，欧元区多数领导人立场类似；4月3日，欧元区财政部长在捷克布拉格举行会议，主要议题是敦促成员国削减财政赤字。

(二)在奉行低利率和“数量宽松”政策上，欧洲中央银行意愿勉强，步调滞后，力度不足。本来，欧元区在降息步调上就比其他各大央行更晚。美联储早在2008年12月就宣布今后相当长时间，将联邦基金利率维持在0～0.25％；而在欧洲央行(ECB)5月7日降息之后，欧元区短期市场利率仍较美货币市场利率更高。因美短期利率已接近零，为进一步刺激经济，美联储开始实施所谓“数量宽松”政策，该政策受到其他央行跟风。2009年3月，美联储宣布购买3000亿美元长期国债，将对房屋抵押贷款证券(MBS)购买数额由5000 亿美元增至1.25 万亿美元，并购买2000亿美元机构债。对照地看，晚至5月7日，ECB才宣布拟购买600亿欧元证券，且晚至6月4日才初步说明购买技术细节。

欧洲中央银行刺激政策的步调迟、力度弱有多方面原因。首先，从政策传统看，ECB一直非常强调以抑制通货膨胀作为首要目标。其次，欧元区各国经济景气、通货膨胀和经济运行风格都有一定差异，“众口难调”时，ECB自然强调服从于相对严格的通胀目标考虑。其三，欧元区成立以来，一直都面临“欧元区寿命不长”的怀疑情绪；因此，ECB在政策宽松上非常谨慎，即使欧元估值高一点也在所不惜，因为估值高一点，内可鼓舞欧元区各国信心，外可提升欧元国际地位。其五，与美国不同，欧洲中央银行面对多国中央政府，欧洲证券市场也没有美国那样规模大，品种全；因此，ECB真要大量购买证券，首先面临购买哪国证券，如何购买等问题；换言之，要解决“数量宽松”政策实施的技术问题,确需一定时间。其六，欧元区大国并不希望央行政策过于宽松。虽2009年德经济衰退程度比美更大已成定局；然而，德总理默克尔却于6月初大放厥词，抨击美、英央行政策宽松，并批评欧洲央行一定程度屈从国际压力。

(三)欧元汇率高企将不利于欧元区出口。在美国首发次贷危机的背景下，欧元兑美元汇率曾于2008年7月一度攀升值1.59美元兑1欧元；尽管随着中东欧国际收支危机发生和西欧银行问题暴露，欧元汇率一度有所下探，但低点不过1.26；2009年3月后，主要由于欧美利率和政策宽松程度差异，欧元美元兑换率基本趋势仍是上升，至6月维持在1.40上下。据估计，按购买力平价，欧元兑美元汇率当在1.05～1.1左右。欧元汇率高企，将一定程度影响欧元区出口复苏速度。

(四)欧元区银行和企业救助压力更大。我们注意到，不论是金融企业还是非金融企业，欧元区大国的救助态度要更认真，救助措施更仔细，原因在于，在德、法等国，各大银行、汽车企业关系到大规模失业和较强烈经济冲击。对美国而言，即使部分企业破产，对美全局冲击有限,因此，美政府救助可以相对粗线条；并且，不论是破产清算，还是赤字注资，美国企业的损失都可一定程度分散到全球其他经济体身上。

五、总结和启示：欧元区经济将晚于美国复苏

从历史经验、内在机制、衰退深度、刺激力度等方面分析，都能说明，欧元区经济将晚于美国复苏，复苏步调将受美国带动。目前，IMF、EU、OECD等各机构认为，2009年美经济下降约2.5％～3％；2010年大致零增长；欧元区2009年下降约4％～5％，2010年轻微负增长。其中，德经济2009年下降程度当在6％上下。可想见，仍如以往，要等美经济年增长率转正之后的半年至一年，欧元区，特别是德国经济才会发生较显著正增长。

上述欧美经济联系的分析，能为我国对外经济政策提供某些有益启示。一是当前世界其他经济体仍应配合和关注美国经济复苏行动。美货币政策仍一定程度承担全球货币政策功能，美内需复苏维系广大出口导向型经济的景气提升，因此，尽管美国政策宽松，有点“美国危机，全球买单”的意味，但至少当前，应视为世界经济复苏应付出的代价。中国应和其他国际方面一道，积极配合美国经济刺激措施，促使全球经济尽快走出低谷。二是其他经济体摆脱对美国中心的依赖将是一个长期，渐进的过程。德美、欧美经济依赖和步调关系的历史表明，其他经济体要摆脱对美依赖，免除美国“剥削”，需要在贸易、货币、金融、科技领域展开国内和国际制度建设，并弱化美国在货币、金融、科技上的主导权，而这并非一朝一夕得以完成。三是中国要摆脱对美国中心的依赖，应奉行“苦练内功、联系外围，挣脱中心”的指导方针。借鉴德国等国的经验，中国经济要弱化对美依赖，既要以国内制度创新推动中国科技国际地位提升，以国内金融市场建设和国际化推动中国国际金融地位上升；又要在贸易协定(以FTA为主)、贸易结算、货币联盟、货币互换等方面，加强与非美国家，特别是周边国家、广大发展中国家之间的经贸关系合作。